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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ear 11 Chinese & Literature

议题 2.2 教育在年轻人生活中的位置 | The role of education in young people’s lives

活动一:课前阅读 Pre-Reading

《范进中举》(吴敬梓)×《孔乙己》(鲁迅):科举碾过的两个人

Two men crushed by the examination — satire and the old education

📖 本议题课前阅读说明 Reading guide

这是议题 2.2“教育”单元的收尾。第 4 周我们用《中国合伙人》读了当代教育,第 6 周梳理了“科举制度”本身;本议题我们读两篇直接拿科举与旧式教育“开刀”的文学作品。

请用 40–50 分钟读完下面的全景导读、两位作家的背景,以及《范进中举》《孔乙己》两段课文。每段课文后都有“难词注释”与“读后思考”:思考题先用 1–2 句话写下你的初步答案,课堂上我们再一起展开、并完成比较写作。

Section A ▎议题广角 · 当读书人被“考”成了一种人 Issue panorama · When the exam reshapes the scholar

上周我们一起拆解了“科举”这台运转了上千年的机器:它怎样把“读书”与“上升”死死绑在一起,又怎样用一道窄门,决定一个人“配不配站在这里”。但制度只是骨架。今天我们要追问的,是一个更贴近文学的问题:当一个人把全部人生押在这道窄门上,年复一年地考、考、考,他最后会被“考”成什么样的人?这一周,我们不再读制度史,而是读两篇专门解剖这种人的小说。

旧式科举与八股取士,最深的伤害不在于它淘汰了多少人,而在于它替读书人写好了一份“成功剧本”: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;一旦中举,命运翻盘,光宗耀祖。可它从不教人种地、做工、谋生,只教人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。于是它批量生产出一种奇特的人:除了考试,什么都不会;考上了,便一步登天;考不上,便一无所有,连体面都保不住。这种人,把全部的自我价值,都抵押给了一张榜单。

有意思的是,清代的吴敬梓与现代的鲁迅,前后相隔约两百年,却不约而同地选择用“小说”而不是“论说文”来批判这套教育。原因并不难懂:一篇正襟危坐的论说文,可以告诉你“科举有害”,却无法让你亲眼看见一个人是怎样被它一点点掏空的。小说能做到论说做不到的事:它把抽象的“制度之弊”还原成一个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人,让你站在他身边,看他发疯,看他被人当众取笑,然后,在笑过之后,忽然笑不出来。

这正是“反讽”作为武器的力量。反讽不靠说教,它靠“可笑”。吴敬梓写范进中举后竟然喜极而疯,“往后一交跌倒”,满身黄泥、披头散发地一路狂奔大叫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。这是何等荒唐可笑的一幕。可你笑着笑着会发现:一个读书人要把命都搭进去、要疯掉,才能换来旁人一句“老爷”,这桩“可笑”的背后,是一桩何等“可悲”的事。反讽的高明,正在于用最夸张的“笑”,逼出最深的“痛”。

鲁迅笔下的孔乙己,用的是另一种反讽。他没有疯,他只是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”:一句白描,就把他的尴尬钉死了:长衫是读书人的体面,站着喝酒是短衣帮的寒酸,他两头都够不着。被人当面戳穿偷书,他还要涨红了脸争辩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。满座哄笑,店内外“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”。可这“快活”是冷的:所有人都在笑他,没有一个人心疼他。反讽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只是反讽一个人,而是反讽一群把别人的潦倒当笑料的看客。

所以这一周的两篇课文,正好是一对镜子。一面照“中了”的人:范进,他赢了考试,却在中举的那一刻输掉了体面与神智;一面照“没中”的人:孔乙己,他输了考试,连半个秀才也没捞到,最后落得潦倒而死。一个喜极而疯,一个落第潦倒,两种结局看似相反,却指向同一个被旧式教育扭曲的灵魂。阅读时,请你带着上周“科举”的底色,去看这两个人:他们究竟是被自己害了,还是被那套“只教考试、不教做人”的教育害了?这个问题,我们留到课堂上一起去争。

🗡️ 讽刺文学速览 · 两位作家的时间定位 Satire at a glance · placing the two writers

反讽:作家把人或制度的荒唐之处放大给你看,让你先“笑”、再“思”:用“可笑”逼出“可悲”,比直接说教更有力量。

常见手法:夸张(把范进的喜悦夸张到“发疯”)· 对比(中举前后旁人脸色的天壤之别)· 白描(一句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”,不加评论却字字带刺)· 细节描写(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“排”字)。

吴敬梓(清代,约公元 1701–1754):长篇讽刺小说《儒林外史》作者,“范进中举”即出自其中第三回,专写读书人在科举里的众生相。

鲁迅(现代,1881–1936):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者,《孔乙己》写于 1918 年、发表于 1919 年:正是科举废除(1905 年)之后十余年,旧式读书人已成时代的弃儿。

两文相隔约两百年,一清代、一现代,却同声批判同一套把人“考”坏的旧式教育。这正是本议题阅读的对照所在。

Section B ▎作者与作品 The writers & their works

✒️ 吴敬梓(约1701—1754,清代)·《儒林外史》

吴敬梓,清代小说家,代表作《儒林外史》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成熟的章回体长篇讽刺小说,专写读书人在科举功名下的众生相。

本议题所读“范进中举”节选自第三回;范进苦读到五十四岁屡试不中,受尽岳丈与乡邻冷眼,一朝中举竟欢喜得发了疯。

作者不动声色,借白描如实记下人物的言行神态,让丑态自己显形。这正是冷峻克制的讽刺笔法。

他又善用对比:中举前后众人对范进前倨后恭的嘴脸,把世态炎凉与科举对人心的扭曲一并照了出来。

承接前面所学的科举制度,这篇要看的不再是制度如何运作,而是文学如何借一个人的命运去批判它。

✒️ 鲁迅(1881—1936,本名周树人)·《孔乙己》

鲁迅,本名周树人,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,也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,以白话小说批判旧社会与旧思想。

《孔乙己》1919年发表于《新青年》,正值新文化运动、白话文运动兴起之时,是他继《狂人日记》之后的又一篇白话小说,后收入小说集《呐喊》。

小说写一个穷困潦倒、满口之乎者也的旧式读书人孔乙己,在科举无望后沦为众人取笑的对象,最终无声消失。

叙述者是鲁镇咸亨酒店里一个小伙计“我”,故事全由这个旁观的小人物以第一人称侧面讲出,冷眼旁观更显悲凉。

与“范进中举”对读:一篇写中举发疯,一篇写落第沦亡,两位作者都把笔锋指向旧式科举与教育对读书人的戕害。

Section C ▎《范进中举》Fan Jin Passes the Examination

《范进中举》: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第三回

🎬 读前背景|文学怎样讽刺旧式教育 Issue 2.2 — Wrap-up: How literature satirises old-style education

本议题(第7周)是议题2.2“教育在年轻人生活中的地位”的收尾。第4周我们从现代看《中国合伙人》,第6周梳理了科举制度的运作;科举里乡试得中即为“举人”,从此功名加身、地位陡升,是无数读书人挣扎半生的目标。

本议题读两篇文学经典: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第三回《范进中举》与鲁迅《孔乙己》。注意视角的转变:前两周看“教育做了什么、怎么运作”,本议题看“文学怎样批判教育”。

《范进中举》是一出完整的讽刺剧:范进穷困潦倒、屡试不第,五十多岁才中秀才,常被岳父胡屠户当面奚落(“现世宝”“癞虾蟆想吃天鹅肉”)。课文从他中举前借盘缠遭啐骂、卖鸡赴考写起,到中举后喜极而疯、胡屠户与众邻居前倨后恭、张乡绅登门攀附:前后对照,正是看点所在。

阅读时带着两个核心问题:① 一个人苦等半生的“好消息”,为什么会把他逼疯?② 中举前后,胡屠户、众邻居、张乡绅对范进的态度发生了怎样的逆转?作者到底是在笑范进一个人,还是在笑整个把人逼成这样的制度?

技巧提示:留意作者如何用动作描写、语言描写、细节描写、对比、反讽与夸张来塑造人物、传递批判:这正是本议题比较两篇作品时要抓的线索(课堂再做)。

〔范进考了二十多次,五十多岁仍只是个穷秀才,常受岳父胡屠户奚落、靠他接济度日。下面是他中举前后的完整经过。〕

① 进学·胡屠户贺喜训话

范进进学回家,母亲,妻子俱各欢喜。正待烧锅做饭,只见他丈人胡屠户,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,走了进来。范进向他作揖,坐下。胡屠户道:“我自倒运,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,历年以来,不知累了我多少。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,你中了个相公,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。”范进唯唯连声,叫浑家把肠子煮了,烫起酒来,在茅草棚下坐着。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。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:“你如今既中了相公,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。比如我这行事里,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,又是你的长亲,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?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,扒粪的,不过是平头百姓,你若同他拱手作揖,平起平坐,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,连我脸上都无光了。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,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,免得惹人笑话。”范进道:“岳父见教的是。”胡屠户又道:“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。老人家每日小菜饭,想也难过。我女孩儿也吃些。自从进了你家门,这十几年,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!可怜!可怜!”说罢,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。吃到日西时分,胡屠户吃的醺醺的。这里母子两个,千恩万谢。屠户横披了衣服,腆着肚子去了。

② 借盘缠·遭啐骂

次日,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。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,彼此来往。因是乡试年,做了几个文会。不觉到了六月尽间,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。范进因没有盘费,走去同丈人商议,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,骂了个狗血喷头,道:“不要失了你的时了!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,就'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'来!我听见人说,就是中相公时,也不是你的文章,还是宗师看见你老,不过意,舍与你的。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!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'文曲星'!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,都有万贯家私,一个个方面大耳?像你这尖嘴猴腮,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!不三不四,就想天鹅屁吃!趁早收了这心,明年在我们行里替你寻一个馆,每年寻几两银子,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!你问我借盘缠,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,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,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!”一顿夹七夹八,骂的范进摸门不着。辞了丈人回来,自心里想:“宗师说我火候已到,自古无场外的举人,如不进去考他一考,如何甘心?”因向几个同案商议,瞒着丈人,到城里乡试。出了场,即使回家。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。被胡屠户知道,又骂了一顿。

③ 卖鸡赴考·报喜临门

到出榜那日,家里没有早饭米,母亲吩咐范进道:“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,你快拿到集上去卖了,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,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。”范进慌忙抱了鸡,走出门去。才去不到两个时候,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,三匹马闯将来。那三个人下了马,把马拴在茅草棚上,一片声叫道:“快请范老爷出来,恭喜高中了!”母亲不知是甚事,吓得躲在屋里;听见了,方敢伸出头来,说道:“诸位请坐,小儿方才出去了。”那些报录人道:“原来是老太太。”大家簇拥着要喜钱。正在吵闹,又是几匹马,二报、三报到了,挤了一屋的人,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。邻居都来了,挤着看,老太太没奈何,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。

那邻居飞奔到集上,一地里寻不见;直寻到集东头,见范进抱着鸡,手里插个草标,一步一踱的,东张西望,在那里寻人买。邻居道:“范相公,快些回去!你恭喜中了举人,报喜人挤了一屋里。”范进道是哄他,只装不听见,低着头往前走。邻居见他不理,走上来,就要夺他手里的鸡。范进道:“你夺我的鸡怎的?你又不买。”邻居道:“你中了举了,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。”范进道:“高邻,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,要买这鸡去救命,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?我又不同你顽,你自回去罢,莫误了我卖鸡。”邻居见他不信,劈手把鸡夺下,掼在地下,一把拉了回来。报录人见了道“好了,新贵人回来了。”正要拥着他说话,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,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,上写道:“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。京报连登黄甲。”

④ 喜极而疯

范进不看便罢,看了一遍,又念一遍,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,笑了一声,道: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说着,往后一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。老太太慌了,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。他爬将起来,又拍着手大笑道:“噫!好!我中了!”笑着,不由分说,就往门外飞跑,把报录人和邻居吓了一跳。走出大门不多路,一脚踹在塘里,挣起来,头发都跌散了,两手黄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。众人拉他不住,拍着笑着,一直走到集上去了。众人大眼望小眼,一齐道:“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。”老太太哭道:“怎生这样苦命的事!中了一个甚么举人,就得了这拙病!这一疯了,几时才得好?”娘子胡氏道:“早上好好出去,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!却是如何是好?”众邻居劝道:“老太太不要心慌。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。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,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,再为商酌。”

⑤ 邻里商议·寻胡屠户

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,有拿白酒来的,也有背了斗米来的,也有捉两只鸡来的。娘子哭哭啼啼,在厨下收拾齐了,拿在草棚下。邻居又搬些桌凳,请报录的坐着吃酒,商议他这疯了,如何是好。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:“在下倒有一个主意,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?”众人问:“如何主意?”那人道:“范老爷平日可有怕的人?他只因欢喜狠了,痰涌上来,迷了心窍。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,说'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的,你并不曾中。'他这一吓,把痰吐了出来,就明白了。”众邻都拍手道:“这个主意好得紧,妙得紧!范老爷怕的,莫过于肉案上的胡老爹。好了!快寻胡老爹来。他想还不知道,在集上卖肉哩。”又一个人道;“在集上卖肉,他倒好知道了;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,还不曾回来。快些迎着去寻他。”

一个人飞奔去迎,走到半路,遇着胡屠户来,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,提着七八斤肉,四五千钱,正来贺喜。进门见了老太太,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。胡屠户诧异道:“难道这等没福?”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。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,走了出来。众人如此这般,同他商议。胡屠户作难道:“虽然是我女婿,如今却做了老爷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!我听得斋公们说:打了天上的星宿,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,发在十八层地狱,永不得翻身。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!”邻居内一个尖酸的人说道:“罢么!胡老爹,你每日杀猪的营生,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,阎王也不知叫判官的簿子上记了你几千铁棍;就是添上这一百棍,也打甚么要紧?只恐铁棍打完了,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。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,阎王叙功,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,也不可知。”报录的人道:“不要只管讲笑话。胡老爹,这个事须是这般,你没奈何,权变一权变。”屠户被众人局不过,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,壮一壮胆,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,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,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,走上集去。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。老太太赶出来叫道:“亲家,你只可吓他一吓,却不要把他打伤了!”众邻居道:“这自然,何消吩咐。”说着,一直去了。

⑥ 屠户一掌打醒

来到集上,只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,散着头发,满脸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兀自拍着掌,口里叫道:“中了!中了!”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,说道:“该死的畜生!你中了甚么?”一个嘴巴打将去。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,忍不住的笑。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,心里到底还是怕的,那手早颤起来,不敢打到第二下。范进因这一嘴巴,却也打晕了,昏倒在地。众邻居一齐上前,替他抹胸口,捶背心,舞了半日,渐渐喘息过来,眼睛明亮,不疯了。众人扶起,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的板凳上坐着。胡屠户站在一边,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;自己看时,把个巴掌仰着,再也弯不过来。自己心里懊恼道:“果然天上'文曲星'是打不得的,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。”想一想,更疼的狠了,连忙向郎中讨了个膏药帖着。

⑦ 屠户前倨后恭

范进看了众人,说道:“我怎么坐在这里?”又道:“我这半日,昏昏沉沉,如在梦里一般。”众邻居道:“老爷,恭喜高中了。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,方才吐出几口痰来了,好了。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。”范进说道:“是了。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。”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,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。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,替他穿上。见丈人在跟前,恐怕又要来骂。胡屠户上前道:“贤婿老爷,方才不是我敢大胆,是你老太太的主意,央我来劝你的。”邻居内一个人道:“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,少顷范老爷洗脸,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!”又一个道:“老爹,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。”胡屠户道:“我那里还杀猪!有我这贤婿,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?我每常说,我的这个贤婿,才学又高,品貌又好,就是城里头那张府、周府的这些老爷,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。你们不知道,得罪你们说,我小老这一双眼睛,却是认得人的。想着先年,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,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,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,毕竟要嫁与个老爷,今日果然不错!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众人都笑起来。看着范进洗了脸,郎中又拿茶来吃了,一同回家。范举人先走,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。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,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。

⑧ 张乡绅登门攀附

到了家门,屠户高声叫道:“老爷回府了!”老太太迎着出来,见儿子不疯,喜从天降。众人问报录的,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。范进拜了母亲,也拜了丈人。胡屠户再三不安道:“些须几个钱,不够我赏人。”范进又谢了邻居。正待坐下,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,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,飞跑了进来:“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。”说毕,轿子已是到了门口。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,不敢出来。邻居各自散了。

范进迎了出去,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,头戴纱帽,身穿葵花色圆领、金带、皂靴。他是举人出身,做过一任知县的,别号静斋,同范进让了进来,到堂屋内平磕了头,分宾主坐下。张乡绅攀谈道:“世先生同在桑梓,一向有失亲近。”范进道:“晚生久仰老先生,只是无缘,不曾拜会。”张乡绅道:“适才看见题名录,贵房师高要县汤公,就是先祖的门生,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。”范进道:“晚生侥幸,实是有愧。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,可为欣喜。”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,说道:“世先生果是清贫。”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,说道:“弟却也无以为敬,谨具贺仪五十两,世先生权且收着。这华居其实住不得,将来当事拜往,俱不甚便,弟有空房一所,就在东门大街上,三进三间,虽不轩敞,也还干净,就送与世先生;搬到那里去住,早晚也好请教些。”范进再三推辞,张乡绅急了,道:“你我年谊世好,就如至亲骨肉一般;若要如此,就是见外了。”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,作揖谢了。又说了一会,打躬作别。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,才敢走出堂屋来。

⑨ 转赠银子·屠户得意

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,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,即便包了两锭,叫胡屠户进来,递与他道:“方才费老爹的心,拿了五千钱来。这六两多银子,老爹拿了去。”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,把拳头舒过来,道:“这个,你且收着。我原是贺你的,怎好又拿了回去?”范进道:“眼见得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,若用完了,再来问老爹讨来用。”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,往腰里揣,口里说道:“也罢,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,何愁没有银子用?他家里的银子,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!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,一年就是无事,肉也要四五千斤,银子何足为奇!”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,说道:“我早上拿了钱来,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,我说:'姑老爷今非昔比,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,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。'今日果不其然!如今拿了银子家去,骂死这砍头短命的奴才!”说了一会,千恩万谢,低着头,笑迷迷的去了。

难词注释 Glossary

难词释义
相公明清时对秀才(生员)的俗称;范进“进学”即指考中秀才,故胡屠户称他“中了个相公”。
现世宝骂人话,指丢人现眼、不中用的废物;胡屠户中举前这样骂范进,与中举后改口“贤婿老爷”形成强烈对比。
盘费/盘缠出门(这里指进城赴乡试)所需的路费;范进向胡屠户借盘费,被骂了个狗血喷头。
京报连登黄甲报帖(喜报)上的套语,预祝中举者日后连中进士、点中甲第;是恭维、抬高身价的吉利话。
亚元科举乡试中名次仅次于解元(第一名)者,旧时泛称“亚元”;文中范进实为第七名,邻里仍以“亚元”相称,是抬高、奉承的说法,凸显中举后身价陡涨。
报录人科举放榜后,专门骑马奔走、向中举者家中报喜讨赏的人;文中“三匹马闯来报喜”即指此。也称“报子”。
报帖报录人送来的报喜文书,上面写明中举者的名次;范进正是看了报帖上“第七名亚元”几字才喜极而疯。
不省人事昏迷过去、失去知觉,人事不知;文中范进看了报帖“往后一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”,写他狂喜到昏厥。
斋公对在庙里持斋、信佛之人的称呼,泛指笃信因果、讲究忌讳的乡人;胡屠户引“斋公们”的话来吓唬自己,不敢打“天上的星宿”。
文曲星传说中主管文运、功名的星宿,民间认为中举、做官的读书人是文曲星下凡;胡屠户打了范进后手疼,懊悔“果然天上‘文曲星’是打不得的”,可见迷信与畏权。
乡绅在乡里有功名、有田产、有声望的地方士绅;文中张乡绅是举人出身、做过知县的退职官员,中举后立刻登门攀附范进。
世先生旧时对有世交关系者的尊称;张乡绅与范进素不相识,却硬攀“同在桑梓”“世弟兄”,开口便称“世先生”,是攀附拉拢的客套。
桑梓代指家乡、故里(古人宅旁常种桑、梓两种树,后以“桑梓”喻乡土);张乡绅说“同在桑梓”,意即“同是一乡之人”,借此拉近关系。
贺仪祝贺时所送的礼金、礼物;张乡绅一见范进中举,便奉上“贺仪五十两”,还要赠送房屋,前后判若两人,尽显趋炎附势。

📝 读后思考 Pre-reading questions

  1. 范进苦读半生、屡试不第,中举的消息本是天大的好事,作者却让他“喜极而疯”。这一“疯”用了夸张的写法。你觉得作者夸张到失真了吗?还是这“疯”恰恰真实地写出了科举对一个读书人的精神挤压?把你的理由想清楚。
  2. 对照胡屠户在范进中举“前”与“后”的两副嘴脸:中举前他怎样对待这个女婿?中举后他的称呼、动作、说法又有哪些突然的转变?作者主要靠哪些描写手法把这种“前倨后恭”写得让人发笑又心惊?
  3. 从最初要打又不敢打的众邻居、出主意的报录人,到登门送钱送房的张乡绅。“中举”前后,范进周围这些人的态度发生了什么变化?作者借这一群人的“嘴脸”,想让我们看见的究竟是几个势利小人,还是一种更普遍的世风?
  4. 这一节选里,谁是被讽刺的对象?范进、胡屠户、众邻居、张乡绅,还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围着“中举”二字打转的制度本身?带着这个问题去读,下周课堂上我们会把它和《孔乙己》放在一起比较。

Section D ▎《孔乙己》Kong Yiji

二、《孔乙己》(全文) :鲁迅

🎬 读前背景 · 长衫与短衣之间 Before you read

【议题 2.2 收尾】前两周我们看过《中国合伙人》如何刻画当代教育的成功焦虑,也梳理过科举制度的运作。本议题转向文学:作家如何用“故事”与“人物”批判旧式教育:批判的力量不在说理,而在让你看见一个被读书“废掉”的人。

【咸亨酒店的格局】鲁镇酒店有一条无形的界线:“短衣帮”做工的人靠柜台站着喝,“穿长衫的”才踱进里间坐着慢慢喝。衣着=阶层。读这条界线,是读懂孔乙己的钥匙。

【唯一的人】孔乙己“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”:他穿长衫(自认读书人、不肯脱下身份),却只配站着喝(穷得进不了里间)。“唯一”二字把他卡在两个阶层的夹缝里,谁都不接纳。

【小伙计的旁观叙事】全文由一个十二岁的酒店小伙计“我”回忆讲述。注意:“我”也跟着笑、也看不起他。这个冷眼旁观、半懂不懂的孩子视角,让残酷显得格外平常。读时想想,作者为什么不让一个同情他的人来讲这个故事?

【边读边想】留意两个动作(“排出”九文大钱 对 后来“摸出”四文大钱)、反复出现的“笑声”与“快活的空气”、以及结尾那句自相矛盾的“大约……的确”。

〔故事发生在鲁镇咸亨酒店,由当年的小伙计“我”回忆讲述。〕

① 咸亨酒店与孔乙己其人

鲁镇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预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温酒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,,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,,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,或者茴香豆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十几文,那就能买一样荤菜,但这些顾客,多是短衣帮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长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短衣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

②“窃书不能算偷”

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,吊着打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君子固穷”,什么“者乎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③ 来历与品行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人家钞钞书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④“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”·分茴香豆

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认识字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

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读过书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读过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,怎样写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字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账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回字有四样写法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⑤ 打折了腿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

⑥ 最后一面

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⑦ 大约的确死了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,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一九一九年三月。

难词注释 Glossary

难词释义
短衣帮穿短衣、靠柜台站着喝酒的做工的人;代指底层劳动者这一群体。与“穿长衫的”相对,是酒店里阶层界线的一边。
绰号外号;别人根据某人特点替他取的非正式称呼。文中众人从描红纸上“上大人孔乙己”一句替他取名。
之乎者也文言虚词的合称,借指满口陈旧、半文不白、教人听不懂的腐儒腔调。
营生谋生的职业、本事;维持生计的活计。文中说孔乙己“又不会营生”,即不会做事养活自己。
进学旧时科举中考取府、县学籍、取得秀才资格,叫进学。文中孔乙己“终于没有进学”,即始终没考上秀才。
秀才科举功名的最低一级,进学后取得的身份。文中众人讥讽他“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”。
君子固穷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,意为有德的君子能安守、固守贫穷而不改操守。孔乙己用它替自己穷困辩护。
钞书替人抄写书籍(钞同“抄”)以换取饭吃的活计。文中是孔乙己仅有的谋生手段,却因好吃懒做做不长久。
不屑置辩认为不值得(也不愿)开口争辩、回应;带有自视清高、轻蔑的神气。文中孔乙己被问是否真识字时露出的表情。
颓唐精神萎靡、失意消沉、提不起劲的样子。文中两次写孔乙己的“颓唐”,一处被戳中没考上,一处是腿被打断后。
服辩旧时也写作“伏辩”,即认罪的字据、悔过书。文中孔乙己偷到丁举人家,先被逼写服辩,后被打断腿。
慢慢地、不慌不忙地走(踱步)。文中“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”,写出穿长衫者那份悠闲从容的派头。
阔绰排场大、出手大方、生活宽裕。文中说短衣帮顾客“大抵没有这样阔绰”,买不起荤菜。
哄笑许多人同时大声地笑、起哄地笑。文中众人围着孔乙己“哄笑起来”,是全篇“笑声”的核心场面。

📝 读后思考 Pre-reading questions

  1. 开篇先用一整段写咸亨酒店“短衣帮”与“穿长衫的”泾渭分明的格局,然后才让孔乙己登场。作者为什么要先铺好这条阶层界线,再写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”?这个“唯一”让你对他的处境产生了怎样的预感?
  2. 对比孔乙己两次掏钱的动作:起初阔气地“排出九文大钱”,最后狼狈地从破衣袋里“摸出四文大钱”。“排”与“摸”这两个字分别透露了他怎样的心境与处境?一个动词的变化,如何悄悄写完了一个人的衰败?
  3. “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”“在笑声里走散了”:全篇反复写众人的“笑”。这些笑声里有真正的善意吗?当一群人靠取笑一个落魄的人来“快活”,作者借这“笑”想让我们看见什么样的冷漠?联系本议题:这种集体的哄笑,和“教育”“读书人”之间有什么讽刺的关联?
  4. 结尾“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,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”,把猜测的“大约”和确定的“的确”放在一起,看似自相矛盾。作者为什么不直接写“孔乙己死了”?这种含糊与肯定并置的写法,对一个无人在意、连死活都没人确知的人来说,反而说出了什么?

Section E ▎两文对读 Reading the two together

第 4 周我们看了《中国合伙人》里三个为“出国梦”拼命的现代年轻人,第 6 周梳理了科举制度怎样用一场考试决定一个读书人的一生。本议题收尾,我们把镜头从“制度本身”转向“文学如何批判教育”:读两篇直接拿旧式科举开刀的作品: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里的《范进中举》,和鲁迅的《孔乙己》。一篇写“中了”,一篇写“没中”;放在一起,恰好是同一套科举/旧教育制度的两副面孔。

先看范进。他大半辈子困在考场里,靠卖鸡度日,丈人胡屠户当面骂他“现世宝”。可当他终于看见报帖、确认自己“中了”,第一反应不是欢喜,而是“往后一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”,爬起来还拍着手大笑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,往门外飞跑时“一脚踹在塘里”,“两手黄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”。他被“成功”逼疯了。这是成功的荒诞:一个人苦等几十年的好事,到手的一刻竟把人击垮。再看孔乙己。他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”,连半个秀才都没考上,又“好吃懒做”,最后偷到丁举人家里,被“打折了腿”,在旁人的笑声里“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”,从此再没回来,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”。这是失败的悲凉:同一套制度,没把他逼疯,却把他一步步困死。

两文还有一个共同的、不能忽略的细节:周围人的“笑”。范进的邻居、屠户在他发疯时“忍不住的笑”,事后又抢着攀附;孔乙己一进咸亨酒店,“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”,“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”。但两处的“笑”笑的是什么、对谁残忍,并不一样。读的时候请带着一个问题:作者写这些“笑”,到底是想让我们跟着笑,还是想让我们笑不出来?下面四个对照角度,只给问题、不给答案:答案留到课堂工作纸上自己写。

对照角度思考问题
科举结果:中 vs. 不中 (Exam outcome)范进“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”,孔乙己“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”:同一套考试,一个挤进去、一个被挡在外面。把两人放在科举这架“独木桥”上看,“中”与“不中”真的是两种命运吗,还是同一种命运的两个版本?
人物结局:喜极而疯 vs. 潦倒而死 (Character's fate)范进中举后“喜极而疯”,被屠户一掌打醒,从此当上“老爷”;孔乙己被“打折了腿”,最后“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”,作者只用一句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”收场。一个的结局看似是喜剧、一个明显是悲剧。但范进“疯”的那一刻,到底是喜还是悲?
周围人的态度:前倨后恭 vs. 始终取笑 (How others treat them)胡屠户在范进中举前骂他“现世宝”,中举后改口叫“贤婿老爷”“才学又高,品貌又好”,还一路替他扯衣裳后襟;而酒客对孔乙己,无论他在场不在场都只是拿他取笑、问他“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”。是什么决定了周围人对一个读书人的态度:是这个人本身,还是他“中”没“中”?
笑的性质:谁在笑、笑得起来吗 (The nature of the laughter)两文都反复写“笑”:范进发疯时众人“忍不住的笑”,孔乙己一来“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”。请分辨:这两处的“笑”,笑的对象、笑里的善意或残忍是否相同?作者把“笑”写得这么热闹,是要逗读者笑,还是要让读者在笑声里感到一阵发冷?

🎯 课堂衔接 · 本议题工作纸预告 Looking ahead to this week's worksheet

读完两文,请先在心里存住上面四个问题。课堂上我们会落到笔头。

① 范进“发疯段”精读:围绕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到“一脚踹在塘里”这一段,工作纸 Q3 会用三问带你拆开:作者用了哪些动作描写和细节描写写“疯”?“众人”的反应是怎样的侧面描写?这一段的反讽锋芒指向科举的什么?

② 孔乙己手法精读:聚焦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与“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”,分析鲁迅怎样用语言描写、对比和反复,把一个人的可笑与可悲叠在一起。

③ Q4 比较写作(约 350–450 字,一部作品一段):把范进与孔乙己并置,回答“同一套旧式教育,为什么能让一个人疯、让另一个人死”。一段写范进、一段写孔乙己,各自带原文引文,最后收束到对教育/科举的批判。

(提示:课堂上的比较表要你自己填,所以课前不必急着下结论,带着疑问来即可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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