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屋外刮着冷风。风吹在破旧的窗户纸上,发出呼呼的声音。屋里很黑。为了省油,家里没有点灯。阿爹坐在床边。他压低声音对阿妈和阿树说:“上面松口了。”阿树今年二十一岁。他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。他的肚子还在咕咕叫。他听见阿爹的话,翻了一个身。草席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阿爹接着说:“村长今天去镇上开会。他回来说,上面的规矩改了。可能会分一小块地给我们自己种。”阿妈在黑暗中坐了起来。她问:“真的吗?自己种?”阿爹说:“村长是这么说的。说是让大家缓口气。”阿树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他不敢相信。过去几年,连一棵葱都是公家的。
一九六一年春天。天气变暖和了。村口的树上长出了绿叶。村长在村口敲响了那口破钟。当当当。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急促,也没有那么响。大家慢慢走到大树下。村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清了清嗓子。他说:“以后咱们不用几千人一起干活了。大队伍拆开了。咱们村自己算一个组。早上不敲钟了。大家不用排队下地。”大家听了,都没出声。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村长接着说:“干完了公家的活,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。不用天天耗在地里。地里的活干完了,大家可以早点回家。”阿爹站在人群里。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。
过了几天,村长拿着一根长长的麻绳来到阿树家屋后。那里有一片荒地。地上长满了杂草。村长把绳子拉直。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。他在四个角钉上木棍。村长对阿爹说:“这块地交给你家自己种。你们可以自己决定种什么。可以种青菜,也可以种棉花。但是记住了,麦子和水稻还得种在公家的地里。打下来的麦子必须卖给国家。这块小地里的东西,是给你们自己糊口的。”阿爹连连点头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。土很干,里面还有小石子。阿爹把土捏在手里。他笑了。阿树也蹲下来。他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。
镇上派来了一辆马车。马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。拉车的是一匹老马。马车上装着很多麻袋。麻袋里是种子。还有一袋一袋白色的粉末。村长说那是化肥。化肥撒在地里,能让庄稼长得快。车上还有农具。阿爹排着队。他分到了一把铁锄头。他用手摸着黑色的铁锄头。铁面很凉。很光滑。自从那年家里交出铁锅去垒泥炉子炼钢,阿爹再也没摸过真正的铁农具。他把锄头扛在肩膀上。锄头很沉。阿爹觉得肩膀被压得很疼,但他心里很踏实。阿树分到了一包白菜种子。他把种子小心地放在口袋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。阿爹和阿树就拿着锄头去了屋后的那块地。阿树挥动锄头。他用力砸向地面。他把硬邦邦的土块敲碎。太阳升起来了。阿树出了很多汗。他脱下外衣,接着挖地。阿爹拿来一个破碗。碗里装着白菜种子。种子很小,像一粒粒黑色的沙子。阿爹弯着腰。他把种子一点一点撒进松软的土里。阿树提着木桶去河边挑水。河水很清。他把水浇在土上。泥土马上变成了深褐色。阿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。那是春天庄稼地的味道。
几个月后,堂哥从城里的炼钢厂回来了。他穿着蓝色的工人服。他背着一个大布包。他走进院子,把布包放在地上。布包解开,里面是一口崭新的铁锅。锅面黑亮黑亮的。阿妈走过来。她看着那口锅,眼圈红了。阿妈用手摸了摸锅沿。她把铁锅端进灶房。她把锅安在泥炉子上。大小刚好合适。那天晚上,阿妈去屋后的地里拔了两棵大白菜。白菜长得很水灵。她把白菜洗干净,切成大块。她用新铁锅煮了一锅白菜汤。水烧开了,锅里咕噜咕噜直响。汤里漂着绿色的菜叶。这不再是食堂里那种稀得像水一样的粥。阿树喝了一大碗。他觉得浑身都暖和了。
弟弟坐在桌边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热汤。弟弟这几年饿得很瘦。他的胳膊像细树枝。他的小腿总是肿着。用手指按下去,就是一个坑,半天弹不起来。现在,他每天能吃上自家地里的白菜。有时候阿爹还能在荒地上挖到几块红薯。弟弟把红薯放在火里烤熟。红薯皮烤得焦黑。弟弟剥开皮,里面是黄色的瓤。他吃得满脸是黑灰。慢慢地,弟弟的脸上有了血色。他腿上的肿块消下去了。他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他不再走几步就大口喘气。阿妈看着弟弟跑动的背影,偷偷擦了擦眼泪。
一九六二年的冬天。外面下着大雪。雪花落在院子里,积了厚厚的一层。堂哥又回村了。他带回了一张旧报纸。村长也来到阿树家。他们围着火炉坐下。火炉里烧着木柴。堂哥指着报纸上的字,念给他们听。堂哥说:“京城里开了一个大会。去了七千多个人。国家的大领导在会上讲话了。”村长把手伸到火炉边烤火。他问:“大领导说什么了?”堂哥看着报纸念道:“大领导说,过去几年定下的数目太高了。交粮的数目是不切实际的。干活的量也是不切实际的。”堂哥停了一下,接着念:“大领导还引用了湖南老百姓的话。他说,这几年的苦日子,三分是老天爷不下雨,七分是人做错了事。大领导说,大家要一起认错,不能只怪哪一个人。”屋里很安静。只能听见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。阿爹抽着旱烟。他吐出一口白烟,什么也没说。村长叹了一口气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一九六三年。镇上的集市又开了。秋天的时候,阿树家地里的白菜长得很大。一棵白菜有五六斤重。阿树找来两个大竹筐。他和阿爹把白菜装进筐里。阿树用扁担挑着竹筐。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红印。他们顺着土路走到镇上。集市上人很多。到处都是说话声。有人蹲在地上卖鸡蛋。有人面前摆着一筐白白的棉花。阿树把白菜摆在路边。一个镇上的工人走过来。他看了看白菜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。阿树接过钱。纸币被捏得皱巴巴的。阿树把钱攥在手里。这是他们这几年第一次自己卖东西换到钱。阿爹看着那些钱,点了点头。
有了钱,阿爹带着阿树走到集市的另一头。那里有一圈木栅栏。栅栏里关着几只小猪崽。小猪崽身上长着白色的短毛。它们挤在一起,发出哼哼的声音。阿爹挑了一只最壮实的小猪。他把钱递给卖猪的人。阿树把小猪抱在怀里。小猪在他怀里不停地扭动。阿树和阿爹走回村子。阿妈看到小猪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她在院子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一个猪圈。阿妈把切碎的菜叶和米糠拌在一起。她把猪食倒进木槽里。小猪跑过来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阿妈笑着说:“等它长大了,咱们就能卖个好价钱。”院子里有了猪叫声,终于像个过日子的家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地里的庄稼绿了又黄。小猪长成了大肥猪。一九六六年到了。阿树今年二十六岁了。他长得很高大,力气很大。一天傍晚,天阴沉沉的。乌云压得很低。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堂哥突然从城里跑回来。他满头是大汗。他的衣服扣子也掉了一颗。鞋子上全是泥巴。阿爹问他:“出什么事了?”堂哥咽了一口唾沫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城里乱了。学校都不上课了。我们炼钢厂的墙上,贴满了大张的白纸。纸上写着黑色的毛笔字。大家都不干活了,都在看那些字。”堂哥看着门外的乌云,手有些发抖。“我感觉,又要出大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