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夏天,天气非常闷热。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。阿树今年二十六岁了。他结了婚,儿子小满刚满六岁。小满本来秋天要去村里的小学念书。阿树连新书包都用旧粗布缝好了。可是,村里突然传来消息。学校关门了。老师们都不来上课了。教室的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大铁锁。小满背着空书包,站在铁锁前面看了很久。
堂哥从城里的炼钢厂回了一趟村。他瘦了很多。他的两颊凹陷,脸色发灰。堂哥坐在阿树家的院子里。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井水。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脖子里。阿树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。堂哥看了看院门,压低了声音。
他说,城里全乱了。厂里的红砖墙上,贴满了大白纸。纸上用黑漆漆的墨水写着大字。有的人昨天还在车间里炼钢,今天就被拉到大院子中间。大家围着他们,指着鼻子骂。堂哥叹了口气。他说,前几年大家饿肚子。后来上面换了人,专门管种地和做工的事。这两年厂里规矩严了。大家眼看能吃饱饭了。可是,听说有个最大的大人物觉得这样不对。他觉得大家走错路了。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些事。堂哥摇摇头。他说,他不回去了,要在村里躲几天。厂里连炉子都停了,没人管炼钢的事。
阿爹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。他吐出一口白烟,点了点头。他什么也没问。他只是让阿妈多抓一把米熬粥。
过了几天,村里来了一群城里的学生。他们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。他们比阿树还要年轻十来岁。他们穿着绿色的旧军装。他们的胳膊上绑着红布条。这些年轻人走起路来一阵风。他们说话很大声。他们手里拿着铁皮喇叭,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。他们说,自己是对那个大人物最忠心的人。
他们来到了村口。村口有一座很老的石头牌坊。牌坊上雕着龙和云彩。上面还有几百年前刻的字。学生们拿着铁锤和长木棍。他们爬上牌坊,用力砸那些云彩花纹。铁锤敲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碎石头一块一块掉在泥地里。村里人远远地站着看。谁也不敢上前拦。
接着,他们去了村里的旧庙。庙里早就没有和尚了。平时大家用它来放农具。学生们把庙门上的旧木牌扯下来。他们把木牌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地踩。他们大声对围观的村民说话。他们说,这些都是旧时代的东西。旧思想、旧文化、旧风俗、旧习惯,全都要砸烂。一点也不能留。村东头的王大爷家里有一只旧瓷碗。碗上画着老头和小鸟。这只碗也被他们找出来当场摔碎了。王大爷被罚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。
天黑以后,村里静悄悄的。没有狗叫,也没有人串门。阿树关紧了院子的木门。他插上了厚厚的木栓。
阿爹点了一盏煤油灯。灯光很暗。影子在墙上晃动。阿爹走到里屋。他翻出一个旧樟木箱子。箱子底压着一本很旧的书。那是爷爷留下来的看病方子。书页已经发黄了。边角都卷了起来。阿爹拿出一张防雨的油纸。他把书包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后墙边,拿铁片刮开墙缝里的干泥巴。他把包好的书塞进深深的墙缝里。他又去院子里抓了一把湿泥巴。他把墙缝重新抹平。不管怎么看,那只是一堵普通的土墙。
阿妈也打开了柜子。她拿出自己出嫁时穿的一件红绸衣服。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几朵牡丹花。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。平时她连摸都不舍得多摸。阿妈坐在灶台前。她摸了摸那些花,叹了一口气。她划了一根火柴,点燃了灶膛里的干草。她把衣服扔进灶台。火苗窜上来。红绸子很快烧成了黑灰。屋子里有一股布料烧焦的味道。弟弟站在一旁。他今年二十二岁了,个子很高。可是他吓得不敢出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。可是,地里的庄稼还是要人种。阿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。他拿上锄头,跟着村里人下地。麦子黄了要割。玉米熟了要掰。人总得吃饭。
村长换了好几个人。原来的老村长有一天夜里被带走了。他再也没回来。新来的村长戴着红袖标。他让大家把自家院子外面的小菜地交回去。那叫自留地。本来那是留给各家种点葱蒜的。大家不敢不交。大家眼睁睁看着菜地被刨平。可是,交了地,肚子还是饿。阿妈就在院墙根底下,偷偷点了几颗南瓜籽。南瓜藤爬在土墙上。藤上开出黄色的花。没人去问,也没人去管。大家都装作没看见。
大家干活的时候,话变少了。以前在地里,大家喜欢开玩笑。大家大声唱歌。现在,每个人都低着头拔草。休息的时候,大家坐在田埂上抽烟。大家看着天上的云。谁也不提城里的事。谁也不提那些被砸坏的石头。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。哪句话能说,哪句话不能说。
有时候,阿树会带小满去村外的铁道边看火车。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。车厢里挤满了那些穿绿军装的学生。他们成群结队地坐着火车去别的地方。火车上挂着红色的布条。小满问阿树,他们去哪儿。阿树摇摇头。阿树说,不知道,别管闲事,看好你的脚下。
这十年里,堂哥偶尔回村。他说,城里的商店里空空荡荡。买火柴要票,买肥皂也要票。可是厂里不生产东西,有票也买不到。街上的老招牌全被拆了。路名也都改了。城里的工厂经常停工。街上总有人在开会。有人站在高处发表演讲。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他说,上面没有一个确定的计划。也没有人告诉大家到底该怎么做。大家听到什么风声,就跟着做什么。今天说这个人对,明天又说那个人错。城里人天天提心吊胆。
小满慢慢长大了。他长得很高。他的肩膀变宽了,力气很大。一九七六年,小满十六岁了。这十年里,他几乎没有上过学。他不认识几个字。他也不会算账。有一天,风吹来一张城里的旧报纸。小满捡起来。他盯着上面的黑字看了半天。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。他只知道怎么看天边的云彩。他只知道怎么分辨地里的杂草。
阿树给小满打了一把新锄头。木头把子磨得很光滑。小满跟着阿树下地。他的手掌很快磨出了厚厚的老茧。小满低着头挖土。汗水滴在黑色的泥块上。他偶尔会抬头看看远处的铁道。火车还是每天轰隆隆地开过去。日子就像这铁道上的火车。火车轰隆隆地往前走,停不下来。
一九七六年的冬天,天特别冷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村里的河面结了厚厚的冰。可是,村里人觉得,风向好像变了。一天傍晚,新来的村长走到阿爹身边。他看了看四周。他确定没人听见。他压低声音,小声说话。他说,听说上面要改规矩了。咱们这地,以后可能要分到各家各户去种。阿爹停下手里的活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远的麦田。天快黑了。麦田里静悄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