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二十七岁那年,家里添了一个女儿。
女儿生在南边的城里。小满给她取名叫小禾。禾是地里的庄稼。小满说,我们家是种地的,名字里得有地里的东西。
小满和媳妇秀英都在制衣厂做工。厂里有一排长长的水泥房,那是宿舍。宿舍一间住八个人。床是上下两层的铁架子床。小禾出生以后,屋里放不下摇篮,秀英就把她放在装布料的纸箱里。纸箱垫了一件旧棉袄。
小禾长到三岁那年,秀英把她送回了村里。
那一天在火车站。站台上人挤人。小满蹲下来,把小禾的小手放进阿树的手里。他说,爸,你先带着她。我和秀英再挣两年钱。
火车开动了。小禾坐在阿树的肩膀上。她看见妈妈站在车门口,妈妈的手一直举着。火车拐了一个弯,车门口就看不见了。
阿树抱着小禾回村。他把她放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。那辆自行车是一九八二年买的,车漆掉了很多。铃铛还能响。
村里的孩子有一半都像小禾这样。爹娘在南边,爷爷奶奶在村里。放学以后,这些孩子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他们比谁家的爹娘寄回来的东西好。有人有一支会发光的笔。有人有一双白球鞋。小禾有一件红裙子,是妈妈从厂里带出来的。裙子做大了两号,她要穿三年才合身。
村里的小学只有三间瓦房。老师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。一间教室里坐着两个年级。老师在黑板左边给一年级出题,在黑板右边给三年级出题。
每年只有一个时候全村最热闹。那是过年前的几天。
村口的土路上开始出现人。他们背着大包,提着塑料编织袋。袋子上印着蓝红相间的格子。他们从火车站走回来,一走就是两个钟头。小禾每天放学就跑到村口去看。她要认哪一个是爸爸妈妈。
小满每年都带回一样新东西。第一年是一台录音机。第二年是一件羽绒服。第三年是一部手机,那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。
过完十五,人又走了。土路上的人背着空一些的包,往火车站去。
小禾九岁那年冬天,小满没有回来。
秀英一个人回的村。她说,厂里忙,走不开。她说,厂里的单子突然多得做不完。以前一个月做三万件,现在一个月要做十万件。她说,衣服做好了装进集装箱,运到海边的码头,一船一船拉到外国去。
秀英说,我们厂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。牌子上写着好几个外国字。厂里的老师傅说,去年冬天,国家在很远的一个地方签了一份东西。签完以后,我们的衣服往外国卖,外国收的钱少了很多。所以外国人下的单子就多了。
小禾问,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
秀英没有回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件衣服。那是一件粉色的外套。领子里面缝着一块白色的布条。布条上印着外国字。秀英说,这就是我们厂做的。她指着布条说,这上面的牌子是外国的。我们做一件挣两块钱。这件衣服在外国的店里卖三百多块。
小禾把那件外套穿在身上。外套很厚,很暖和。
小禾十岁的时候,去了一趟南边。那是唯一一次。
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。火车上人多得走不动。她一直坐在爸爸的膝盖上。
那个城里很大。楼很高。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。小满带她去看一片新盖的楼房。楼房外面围着蓝色的铁皮。铁皮上画着一家人站在阳台上笑。
小满说,以前城里人的房子是单位分的。你在哪个厂上班,厂里就给你一间屋。屋子多大、在几楼,都是厂里说了算,你拿钱也买不着。他说,现在不这样了。现在房子摆在那里卖。谁有钱谁买。他说,我算过了,我和你妈不吃不喝干十四年,能买那里最小的一间。
小禾问,那我们能住过来吗。
小满摇头。他说,你的户口在村里。你在这里上不了学。他说,我在这个城里待了十九年,我还是外地人。
小禾在那里住了七天。第八天,小满把她送上了回家的火车。
小禾十五岁那年,阿树病了一场。
小满和秀英赶回村里。他们在村里住了大半年。这是小禾记事以来,一家人在一起最久的一次。
那大半年里,小满每天早上都去后山走一圈。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总拿着一把土。他把土捻开,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有一天晚上,阿树把小满叫到里屋。当年那张纸,小满没有带走,一直放在家里。阿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里有一个小红布包。
阿树打开红布。里面是一张很黄的纸。纸的边缘已经碎了。
阿树说,这是你爷爷那一辈分地时候发的。
他又说,我按手印那一年,你十二岁,你就站在门口看着。
他最后说,这张纸没用了,可是家里一直留着。
小满没有说话。他把红布重新包好,放回了箱子。
第二年春天,小满和秀英又走了。小禾站在村口看他们的背影。两个人都背着编织袋。走到土路的拐弯处,秀英回头挥了一下手。
小禾那一年考上了县里的中学。她要住校。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从柜子底下翻出了那件粉色的外套。外套已经小了,穿不上了。她把领子里的那块白布条剪了下来,夹进了课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