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十五岁那年的八月,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阿树家的院子。
那台彩色电视机搬到了院子当中。天一黑,全村人就搬着小板凳过来。电视里放的是北京开运动会。开幕的那天晚上,院子里挤了六十多个人。电视里有很多人一起打鼓。鼓面上的光一亮一暗。后来有一个人在空中跑,绕着场子跑了一圈。
阿爹那时候已经很老了。他坐在最前面的藤椅上。他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“这是在北京?”
阿树说:“是在北京。”
阿爹说:“咱们中国办的?”
阿树又说:“咱们中国办的。”
阿爹点点头,就不说话了。
小满和秀英那年都在家里。阿树生了一场病,他们回来照顾。这是小禾记事以来最长的一次团圆。
秋天快过去的时候,厂里来了一个电话。
打电话的是厂里的老乡。他说,厂里的单子没了。他说,外国那边出了事,好多人不买衣服了。他说,车间一半的机器停着,不用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,小满坐在门槛上抽烟。院子里很黑。他抽完一根,又点了一根。秀英在屋里收拾那两个编织袋。她收拾了一半,又停下来。
第二年春天,他们还是走了。
这一次小满没有去制衣厂。他去了工地。
小满在信里说,现在到处都在盖楼、修路。城外一片荒地上,一年就竖起了十几栋楼。他说,工地上的活比制衣厂累,但是钱多一点。他说,我这双手以前是踩缝纫机的,现在是绑钢筋的。
那几年,村子外面也变了。村口的土路铺上了水泥。村东头架起了高高的水泥桥墩。一排桥墩往远处伸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村里人说,那是要通火车的,是很快的那种火车。
三年以后,那种火车真的通了。小满第一次坐它回家。他从早上出发,中午就到了县城。他打电话回家的时候,笑了很久。他说,以前两天两夜的路,现在半天就到了。
变的还有天。
小禾在县城读高中。高二那年的冬天,她发现早上看不见对面的楼了。整个县城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脏纱布。她骑车去学校,骑到一半就开始咳嗽。学校让学生早上不要在外面跑步。
小禾给家里打电话。阿妈说,村里也一样,晒在外面的白被单,收回来是灰的。
村东边那几年新开了三家厂。一家做塑料,一家做印染,还有一家烧砖。印染厂的水直接排进村后的小河。小河原来能摸到虾。后来水面上浮着一层颜色,红一片紫一片。村里的孩子不再去那条河里玩。
小禾考上了省城的学校。她读的是会计。
她走的那天,阿树送她到村口。阿树塞给她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两千块钱,都是一张一张的。
小禾在省城读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城里有两样东西变了。
第一样是钱。她刚去的时候,买东西还要掏零钱,口袋里总是叮叮当当的。第三年的时候,学校门口卖煎饼的大妈在小车上贴了一张黑白花纹的纸片。她对每一个来买煎饼的人说:“扫这个。”小禾拿手机对着那张纸片一照,手机响一声,煎饼就到手了。
后来连村里都是这样了。小禾放假回村,看见小卖部的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同样的纸片。七十多岁的老板娘也学会了。她收完钱要把手机举到耳朵边,听手机报一遍数,才放心。
第二样是买东西的地方。小禾的同学开始在网上买衣服。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,两三天就到宿舍楼下。省城的一条老商业街,小禾大一的时候还挤不动,大三的时候关掉了一半的店。
小禾毕业那年二十二岁。她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公司算账。
第一个月发工资,她给家里打了一笔钱。第二个月,她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。
小禾二十六岁那年过年,小满回了村。小禾把那部手机拿给他看。那是国产的牌子。小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。他说,你们年轻人的东西,我不懂。
小满那时在一家手机配件厂做工。他说,我们厂给手机做外壳,一天做八千个。他说,厂里的技术员告诉我,手机最要紧的是里面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,那东西我们做不了,得从外国买。
小禾问,那我们能自己做吗。
小满说,技术员说在学。他说,去年有一家很大的中国公司,外国不卖那块东西给他们了,那家公司差一点就停了。
小禾把手机收起来。她说,那就得学。
第二年,阿树摔了一跤。
她回村待了半个月。半个月里,她每天扶着阿树在村里走。
村里和她小时候不一样了。老槐树还在,树下没有孩子了。一整条街上,走动的都是头发白的人。很多院子门口挂着锁,锁上锈了一层。她数了一遍,一条街二十三户,住着人的只有九户。
阿树走得很慢。走到村小学门口,他停下来。三间瓦房还在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。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草。学校五年前就并到镇上去了。
阿树说:“你小时候在这里念的书。”
小禾说:“我记得。老师一个人教两个年级。”
回到家,阿树让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。
木箱子里有一个小红布包。红布已经褪了色,摸上去发脆。
阿树打开红布。里面是一张很黄的纸。纸上盖着一个红印章。印章的红色还剩一点。纸的边缘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红布上。
阿树说:“这是你太爷爷分地那年发的。那年他抱着这张纸,摸了一晚上自己的名字。”
小禾把纸捧在手里。她捧得很轻,怕它再碎。
她拿出手机,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。她又拍了一张。她拍了很多张,正面、反面、边角,都拍了。
阿树看着她,问:“拍这个做什么?”
小禾说:“存起来。纸会烂,这个不会。”
她把照片存进手机。她又把照片发给了在南边工地上的小满。
晚上八点多,小满回了一条信息。信息只有五个字:
“我看见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小禾把红布重新包好,放回了木箱子。她把木箱子推回床底下,又拿一块塑料布盖在上面。
她走出屋子。院子里,阿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。藤椅还是当年阿爹坐着看开幕式的那一把。
村口传来一声喇叭响。那是每天上午来收快递的车。车停在小卖部门口。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抱出七八个纸箱子,都是村里人在网上买的东西。